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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酒
我和老陈有二十年没见了。
他一见到我就问,“我们有二十年没见了吧。”
我说,“是啊。”
然后我们沉默了一会儿,开始吃饭。
二十年前,老陈突然辞掉了在城里的工作,和大家断了联系,就这么消失在所有人的生活里。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儿,我也不知道。
素素也不知道。
素素是老陈的爱人。
老陈当年不告而别,等到素素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不见了。
素素没有哭,也没有说什么,她只是找到我,跟我说:余阳,老陈不见了。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接着她又讲,不用担心,他肯定不会死。老陈这个人,做什么都不会去死。
所以在一个星期之前我收到老陈的来信的时候,心想,素素是对的。
我跟老陈,跟素素,是在读书的时候认识的。
那时候我们大学所在的安城有一家特别好吃的越南菜馆,叫西贡小姐。那天我跟老陈去那儿吃饭,正好撞上饭点,店里没座位,我们就在门口等着,然后就见到了素素和她的朋友小玉。
后来素素成了老陈的女朋友,小玉成了我的女朋友。
我记得那是个天气很好的初夏午后。
谷里还没有完全热起来,太阳把人晒得暖呼呼的,仿佛过去长达五个月的积雪没有存在过一样。
老陈爬到学校足球场旁的一棵树上,树叶子密密的,挡住了光线,我看不清老陈的脸,只听见他说,我要跟素素结婚。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问他:“什么?”
他提高了声音:“我说,我要跟素素结婚!”
说完他就从树上跳了下来,一路飞奔穿过停车场,正好赶上刚到站的38路公交去到了镇上。
这一年我们大学毕业了。
老陈邀我去他住的山上过中秋节。
“你怎么就找我。”我按着他留下来的号码拨过去质问他。
“我想来想去,我认识的人里,就你不爱凑热闹。”
“知道我不凑热闹还叫我。”
“你来,就我跟你,我们喝一杯,好好聊聊。”他说。
于是我就去了。
不知道是我的错觉还是什么,山里的天色比外面的晚得更快些。
一路上听见溪水流淌的声音,但是见不到水,还有几棵桂花树开满了花,香气扑鼻,闻得人晕乎乎的。
我想起老陈以前就挺喜欢爬山。
“小时候山上很多萤火虫捉。”二十年前的老陈在我脑海里说道。
走到个岔路口,我想起信里说的,走了右边。
再往上走,周围已经开始有点雾气,比一开始冷了一些。
眼看我已经很累,开始喘气的时候,瞥见了房顶的一角。
老陈坐在一棵树下,摆了一桌子的瓜果菜肴在等我。
“来啦?”他说。
“来了。”我说。
他给我倒了杯酒。
我没喝。
我先喝了口茶解渴。
老陈看了我一眼,然后笑了。
“一路过来辛苦吧?”他又拿起勺子盛了一碗汤递给我。
我看一眼,纯白的汤底里有青菜的影子,几块豆腐在里头浮浮沉沉,青色的汤匙,我猜想喝的时候,汤匙碰到碗壁的声音应该有如环佩叮当,于是也笑起来。
老陈不知道我笑什么,于是不笑了。
“素素好的吧?”
“还行。”
“你不讲讲我。”
“你有什么好讲的。”
“你不问问我当时为什么走?”
“你如果想让人知道,所有人早都知道了。当时没说,有本事你现在也别说。我又不是你老婆,你老婆都没给你做丧事,我着个什么急。”
“她才不会给我奔丧。”
“怎么?”
“早在外面有人了。”
“可她说你肯定不会去死,做什么都不会选死。”
老陈听到这话,酒杯在嘴边顿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杯子放在桌上,最后也没一点儿声音。”
“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叫你来?”
“那你为什么叫我来?”
“今天中秋节嘛。”
“嗨,你这人,一个人这么多年了,突然一下子起心动念,你这不闲的吗。”
“我还搞了点月饼。”老陈像没听见我似的。
“月饼呢?”
“被偷了。”
“被偷了?” 我实在是无法接受这个听上去无比离奇的借口。
“山上有猴子,总是偷人东西。”老陈向我解释。
我无奈地摇摇头,夹了个蚕豆。
“你和小玉怎么样?”
“还行吧。”我不想多说,便埋头吃饭。
老陈见我这样也没继续追问,他转了个话题说,
“老张怎么样?”
“哪个老张?前台那个,保安室那个还是机房那个?”
“保安室那个。”
“那个不是在你走之前就走了吗?”
“机房那个呢?”
“还在看机房呢。”
“前台哪有老张?”
“有啊,就那个老张啊。”老陈似乎想不起来有这么个老张。
“那他怎么样了呢?”
“不干前台了,去跑出租了,我还有几次打车遇上他,挣钱也不容易。”
“噢噢,这样。”老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素素呢?”
“你真想知道啊?”
“对啊。”
我原本正在扒拉饭,听到他讲,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你知道的该比我清楚吧?”我又低头扒拉饭。
这空心菜炒得不算很好,还有点生生的,虽然吃起来脆。
“嫁给他啦?”
“那我丫头呢?”
“素素后来给那人生了个儿子,然后他们就一块儿去澳洲了。”
老陈不说话,接着又问。
“秦先生呢?”
“秦先生没变。”
“没变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没变。”老陈开始有些生气地质问。
“他的狗死了。”
“他哪有狗。”
“他有。还是条拉布拉多。”
“不可能,这我哪能记错,那个狗是徐先生的。”
“是秦先生的。”
“吴小姐离婚以后就又回去念书了。”
“不是,吴小姐离婚以后就自杀了。”
“她没死,她不是那样的人,我上周还见到人家,活得好好的,还升了职。”
“她肯定死了,从他们单位楼上跳下去的,那么高,怎么能活呢?”
“没有,她没死。”
“她可喜欢那个男的了。”
“再喜欢也不至于死啊。”
“至于,怎么不至于。”老陈甚至有些急了,略略涨红了脸,口齿有些不清地争辩道。
我看着他,似乎明白了点什么,于是不打算跟他争论了。
我说,“哦是,我是记错了,吴小姐是那个跳楼的吴小姐。”
“诶,这就对了,就是那个跳楼的吴小姐,不是你们对门的那个吴小姐。”
我什么话都没讲。
一阵不知道从哪里吹来的风里带有一丝桂花的香气,闻到鼻子里不免有些打扰的意味。
老陈皱了皱眉头,想必他也闻到了。
“千里共婵娟。”老陈忽然开口。
我怕我听错了这么没由来的一句,问他,“你说什么?”
“我说,”他一字一顿地讲道,“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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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ch Week & Opening Night of Illusory Life.
Nov.2019
Cr to: Ophelia 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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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1
我想做711店员,上夜班的那种。
Yiran也想。
她说,做711店员也可以读文献,想到这件事就觉得很安心。
在北京的时候,家楼下有一家711。
每天将近凌晨,他们会把货架和冰柜里的食物换掉或者补全。那时候的店里会显得有点混乱,像是闯入了一个正在搬家的房子,就是那种小时候上学你一定见过的,学校食堂里会用的塑料筐,那里面摆满了面包、熟食之类的东西,灯光明亮发白,我小心翼翼地绕开那些货物,一边又在担心脸上是不是浮粉会被照的很明显。
我在想以后或许也可以做一个711的夜班店员,在将近凌晨的时候把货架上的货物换掉或者补全,收银台那里来了客人叫我过去结账,大概会是个工作了一天的人,他可以是个男孩,也可以是个女��,我会看到她脸上画了一天的妆开始浮粉,而手上的指甲油也开始掉色,我会看着他们买的东西无端猜测他们的生活喜好,然后在他们结完账离开的时候说一句,谢谢光临。
有一次我和Jenn在711遇见了。
我们彼此都觉得十分巧合,于是拥抱了对方,买了泡面和牛奶。Jenn说,你真的好喜欢喝牛奶啊。我说,是啊。然后我们一起回了家。
我看得出来她喝醉了。
Jenn倒在沙发上,眼线有一点点晕开。她对我说她刚刚从一个酒局回来,忽然明白了很多从前没有想过的东西。比如喝酒不全是喝酒,比如在那种场合下女生不得不被迫接受某种外界强加的期待……. 就那样子,一个大人的世界在她面前缓缓打开,甚至带着某种她本以为自己应该熟知,却最终发现自己并不了解其背后一面的文化的郑重其事。仿佛一位父亲,在成人那天,将你叫到跟前,他猛吸一口烟,把这个众人皆知的秘密真相交付给你,并告诉你,你长大了。
当然了,你也可以选择不去在乎,但总归很难视而不见。
后来,我们如同往常一样,聊起了Alec。我们在想,即使是他,在失去了某些保护和光环的加持之下,也同样极难孤身闯入那个男性权威把持的世界并为自己争得一席之地。
Jenn说,这种东西怎么讲出来呢?
我同她讲,其实很多东西都是一个分寸感的把握。你不能把这件事讲得露骨而俗气,尤其不能显现出那一丝看破一切的自得。
那是自作聪明。
最好是作冷眼旁观了,但是不是会有人用一双悲悯的眼睛去看待这一切呢?
就比如那张饭桌上的男男女女,人人都有自己的无奈,就连作陪的聪明小孩,在那张桌子上,也是连不知所谓的天真都要被判成是演戏的误会委屈。
而我自己,我的不喜欢由来,不过是小时候参加婚礼,新娘的口红印在酒杯上,都令我恐惧窥见了那真相的一角的厌恶。
Jenn家的阳台外面有一根高高耸立的烟囱。自从入冬以来,它就开始不停地冒烟。一团一团,层层叠叠,好像天上的云。我有时候会想,是不是这附近天上的云,真的就是那个烟囱里冒出来的,它大概其实是某种隐藏的造云的机器,而在傍晚时分夕阳的照耀下,那个烟囱里就会飘出晚霞。
有人告诉我,这片居民区的供暖是来自那根烟囱。
Jenn抱着枕头缩在沙发上,盯着某一个方向看得入神。书桌上的台灯把她照得看起来像一尊菩萨。北京的楼房间距很大,又方方正正,远远望过去,一家一户都在夜晚中被收进了那一个个发光的小方块里。如同某种被设计好的装饰,规整到时间一到就会被这个城市换上。
我们沉默了一阵。Jenn说她要睡了。我看着她经过窗外沉沉的夜色,走回了房间。
如果现在有另外一个我,做了我一直想做的事,就是爬到了那个烟囱上,那么她会回到七十年代。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是七十年代,只是觉得只有那时候能被称为光荣岁月。另一个我会隔着时代的浓烟滚滚看见在这个房间里有一个女孩,带着很多觥筹交错的光影和天真热血的意难平走入她的梦乡。
这座城市里有几百万盏灯火,当然会有那么零星几颗会持续到第二天早晨迎接升起的太阳,最后消失在无尽而漫长的日光里。
而我在想的是,这个有些失落的宝贝,祝她今夜好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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